资水河畔的丹青时光

那是1978年的夏天,我高中毕业。我带着画纸、炭精粉或从煤油灯罩上刮下来的烟子灰,跟着父亲,沿着资江的河岸给老人画肖像或帮己故的老人画遗像,一般画一张像就是三元钱。那时的资江,水是清凌凌的,河风裹着水汽,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,也吹得我心里的画笔,痒痒地想落下。
我总爱找一处临河的石阶坐下,看往来的船工摇着橹,看洗衣的妇人捶打着衣裳,看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,把时光都泡在江风里。那些老人,大多是镇上的老街坊,有的戴着旧毡帽,有的叼着旱烟袋,皱纹里刻着岁月的沟壑,像资江的河床,藏着数不清的故事。我掏出炭笔,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勾勒他们的轮廓——被岁月压弯的脊背,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脸,还有那双浑浊却透着清亮的眼睛。
起初,老人们见我对着他们画画,总有些拘谨。有个叼着旱烟的老爷爷,见我看他,慌忙把烟袋收起来,咧嘴笑:“我这模样不好看,别画丑了。”我笑着,先打好九宫格,从他的眼睛画起,再画鼻子嘴巴耳朵。大约一个多小时就画好了。我递给他看,他眯着眼瞅了半天,忽然拍着大腿:“像!真像!这眉眼,这耷拉着的嘴角,可不就是我嘛!”
渐渐地,老人们都不怕我了。有的老人会搬来小凳子,坐在我对面,挺直腰板,像个认真的模特;有的则随意地靠在柳树下,摇着蒲扇,任由江风吹乱头发。
我画过在河边补渔网的张大爷;也画过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李奶奶,她的眼角堆着笑,针线在鞋底穿梭,像穿梭在岁月里;还画过曾是船工的王爷爷,他的腿上留着年轻时跑船摔的疤,说起资江的风浪,眼里满是精光。每一幅画,我都认认真真地签上日期,然后送给画里的老人。他们接过画,像捧着宝贝似的,小心翼翼地卷起来,塞进炕头的木箱里。
有时画累了,我就和老人们坐在河边聊天。他们说资江的水,说从前的船,说公社里的旧事,说那些苦日子里的甜。我听着,手里的炭笔偶尔在纸上勾勾画画,把那些故事,也悄悄藏进画里的褶皱和纹路里。河风悠悠,江水缓缓,那些日子,没有课本的束缚,没有工作的烦忧,只有丹青与岁月,在资水河畔,静静流淌。
后来,我当了老师。但画笔一直没丢,偶尔还帮人画一两张。如今,那些速写本早已泛黄,资江的水依旧在流淌。每当想起那段日子,我总觉得,那些画里的老人,那些江风里的时光,是我工作前,最温柔的一段序章。它让我懂得,每一张面孔,都是一本摊开的书,每一道皱纹,都藏着一首岁月的诗。
作者简介
刘雄,湖南新化人。笔名拂晓、刘家湾。中国散文学会、中国诗词家协会、中国武术协会、中国教育电视协会、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《中国文艺家》《中国散文》签约作家。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《少年陈天华》《腊梅花》、散文集《风飘的岁月》《拂晓》《永不消逝的记忆》《且行且歌》、诗歌集《梅山雁语》、理论文集《过来人语》《资江夜语》《写作文不求人》。

